陕西商洛诗人脸谱25：南南千雪
作者已授权，组稿申丹红
03.落雪的诗篇
04.挣扎与束缚
05.无人之境
06.落日重现
07.读山记
08.高蹈的寂静
09.我的伊甸园被命名为秦岭
10.草原上的铁
11.不要辜负开裂的蓝
12.重获月亮的圆满
13.五月的艾草
远方也是雨的样子
你看到的这些树叶
是我西窗外的树叶
有些发黄，有些发亮
它们上面有一些雨
不是雨滴
而是一整片雨
一片叶子上面就有一片雨
叶子不同，雨的形状也不同
我们没有说到过雨的形状
可能我们谁也没有真正看见过雨的形状
我看见这么多落满雨的叶子
我觉得雨就是这些叶子的形状
带着大大的锯齿
把途经它的另一些雨锯成碎屑
雨落下去
落在汽车的顶部
雨变成了汽车的样子
雨落在伞上面
雨就是伞的样子
还有一些雨落在远方
远方也是雨的样子
春，或者转身的人
春
养育了一群群女人
和一群群男人
在勃发的土地上耕作
骑着马匹的人
抖落混沌的花香
用什么来称颂时光之主啊
栅栏里探头探脑的新芽
捕获晨光中的迷雾
我们敬奉新生
也受命远逝的悲伤
转身的人
请安顿好谷物，青草，黑斑豹子
也请安顿好
幻象，肿胀的难以叙说的春天
落雪的诗篇
当一场雪窒息了另一场
我就觉得亏欠
翻越秦岭
看见它苍龙一样的背脊
就觉得亏欠它好多好多的鳞片
行走在长满阔叶树的森林
就觉得亏欠它一座花园
当蜘蛛网将我的窗棂绷紧
我觉得我亏欠它一轮明月
每天可能都有新鲜的亏欠
我的祈祷很长很久
却依然黯淡
赶我的马去河边饮水
把我的豹子赶去喜玛拉雅山顶
我灵魂中的另一半
就去恒河吧
我是个身份各异的人
在心里囚禁三只利剑
又到了寒风磨砺锋刃的时候
我的愧疚又加深一层
那落雪的诗篇啊
我不能轻易卸下它的镣铐
挣扎与束缚
我看见影子
安于典籍与古陶之上
那不是你，那是你的光芒
让我和宠大的文字库融入你的阴影
蓦然浮现的两个字是月亮掉下的巨大舟楫
把雨后的清澈搅起动荡不安的潮汐
大海退于身后
天空和蓝退于身后
抱紧沙砾拒不松口的海贝是这个时代的病人
它的体内搁浅着一场随时都会崩塌的大雪
行走江湖的鱼王
经历了所有的深渊与冰山之后
大海已不再发出怪异的唿哨
塞壬放弃用优美的歌喉捕获他
奥得修斯还被捆绑在高高的船桅上
无人之境
那无人之境便是，此刻
你站在了镜子的深处
微笑，皱眉
说：“你好，亲爱的”
水珠密密麻麻地回应着
有一颗不慎跌落
流经之处又有另外的水珠加入
很快在你的肌肤上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水是清澈的
河岸像是这个世界湿润的遗物
负载着记忆的废墟
虚假的情节你从不认领
在胸前划下唯一的“Y”
落霞与孤鹜飞出镜子
赤裸的美人
你的身体封堵了兽
那些狂野的，奔突的，嗥叫的
落日重现
不必给你描述落日
它的美感无边无际
和在秦岭之巅
看过的落日一样
它辉煌的光芒照着
急急赶路的人
也照着缓缓归栏的羊群
照着人间的老祖父老祖母
也照着林间新生的枝条
最后的落日
是我昨日整晚的梦境
一只宽阔的鹰翅驮着落日
在群山中纵横飞翔
我多么担心落日的火让森林燃烧
又多么担心鹰翅负不起落日的重
我整晚提心吊胆的梦啊
就是今日落日重现
读山记
读山，我得把自己清空
清空到能在体内安放一块巨石
安放一块巨石身披的无数闪电
和站立在巨石之巅吞云饮雾的松柏
清空到能在体内安放百里蛮荒之地
安放蛮荒之地的怪兽
烛龙，白泽，毕方，青鸟，九尾狐，梼杌……
熟悉它们的习性
懂得它们的凶猛
尊它们为王者英雄
清空到能在体内安放一大片森林
一大片野花
和它的成千上万只蜜蜂巨大的轰鸣
并承受它们无数次刺入花蕊的痛
读山，我得把自己清空
清空到无
到无
清空到空
如荡荡的天空
在漆黑的夜里如尖刀般深深地摁上
秦岭，秦岭，秦岭，秦岭，秦岭……
秦岭排着长长的队伍如繁星就要起航
高蹈的寂静
一场雨水大到淹没大海之后
逃无可逃
重返秦岭吧
阳光不需要藏身之处
这宽阔的光芒
无穷无尽地照耀尘世中
你喜欢的面孔
野花的丸子头
藤蔓交缠的古树
荒僻的野外取消了喧嚣的尘埃
吹拂着矿石味的清风
高蹈的寂静替代了灵魂
一个人
石头样的面孔也盛开着
几朵绛红色的天竺葵
我的伊甸园被命名为秦岭
君可见今日秦岭浩瀚的蓝
群山只是它的倒影
鸦群，鹰隼只是它的鱼群
老虎，狮子，狐狸，狼只是它的装饰
君可见今日秦岭暗藏我的
清风成群结队的野花，蜜蜂
我的君王，我的忠仆，我的陌生人
我的欢爱旧面孔
多么光辉的一天啊
我的青山光明磊落
我的上帝为万物陶醉
我的石头白引人注目
我的伊甸园被命名为秦岭
千年古杉闪晃着金刚石的脑袋
高架桥露出虎牙样的白光
我语言赤裸不知羞耻地藏着闪电
和秦岭千年的肋骨
草原上的铁
那些黑牦牛像一块块黑铁
在西北的旷野上浮现出来
黑牦牛皮毛纯粹的黑
接受着比斧锤更有力更炽热的
高原上烈日和强烈紫外线的焠打
它们在比斧锤更有力更炽热的焠打中
不变形不火花四溅不尖叫
它们只把它们黑色的头颅
铁块一样重重地垂下
在贴近泥土的地方咀嚼
咀嚼着草茎
也是咀嚼时间里的铁
不休不止
不知所终
不要辜负开裂的蓝
一遍遍自语
不要辜负
不要辜负一个好天气
不要辜负开裂的蓝
不要辜负受苦的灵魂
不要辜负深刻的任性
不要辜负狂躁的靶心
终还是辜负了
就让我们一起辜负吧
辜负坚硬的虚无在我们身体里来回碰撞
辜负一个冬天蜂房甜味的建造
辜负恒河不分昼夜来到我们的梦里
辜负黑森林野性的崇高
多好啊
辜负吧
杂草控制的庙宇就要开出春天的小野花
重获月亮的圆满
你赐我梦境
你赐我梦境中的大雪纷飞
群山流淌碎银的汁液
身体脱离鹰隼的巨喙
我们重获月亮的圆满
当最后一层的春天攀登上雪山
牡丹昏暗的花束摇摆，背叛，尖声叫喊
你紧张的火，震颤的火，霸道的火
淹没我大雪纷飞
赤裸裸的峰顶
五月的艾草
造物主造艾草时想了什么
又给它安排了在人间何以立命
是要它在五月装饰人类的门楣窗棂
驱除邪毒安家护院
我偏爱艾草的香气
和它叶子背面的白
以及摸上去有纯棉的触感
我偏爱它的苦
像失败的爱情
偏爱叫它“艾”
像个忧郁的人
在五月，我去到荒野寻找艾
寻找造物的真义
荒野安静
艾草繁茂
艾草的迷雾何以得解
植物大战猛兽一回合
柔软大战坚硬一回合
铮铮反骨大战飞短流长一回合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有的是时间
亲近艾，采摘艾，了悟艾，升华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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